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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带来的颜色

    光是看着就会感到喜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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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世界只有黑白两色。

    被深陷异教团体的母亲抛弃没关系,被叫做怪物没关系,被组织领养后接受职业杀手的培训也没关系,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,藤原爱美都不在乎,因为她生而如此。与其说没有“感情”,不如说“分辨不了世界的颜色”。

    藤原爱美搞不明白,为什么普通人要因为一些小事激动。伤心、懊恼、焦虑,忧愁,只是些毫无意义的名词,比起他人的心情或者性命,还是饥饿或寒冷的感觉更加真实可靠。作为一个天生具有异常人格之人,Amy就像一个活在原始森林里的幼兽,不能通过他人表情和语气分辨内在情感,难以理解“朋友”和“家人”的意义,因此无法凭借自己掌握社会运转的潜规则。

    所幸,加入“组织”后,她得以接受正确且严格的教导,将怪物的真实面貌隐藏在花言巧语和温和柔婉的皮囊之中,安安稳稳地在社会里占据一席之地。

    啊,她忘记说了,那是个什么样的组织。

    “首领”是个上了年纪的日籍英裔女性,有贵族血统,相当有钱,世界各地都有房产和投资,是普通人穷尽想象也不足以描述的地步。她和被收养的六七个小女孩住在“首领”位于东京的西洋风别墅内,方圆一公里内都没有别的住户,是个相当奢华又安静的的地方。

    所有的女孩都是孤儿,身世凄惨,不是被抛弃、就是被所谓亲人狠狠伤害过,几乎对过去都毫无留恋。在洋宅里,她们接受了水平相当高的私人教育,并跟随个人兴趣,往医生、律师和IT工程师的方向深入发展。

    “组织”隐姓埋名,每个女孩长大后进入社会,都有一层安全无害的表面身份,恪守秘密、保持低调。明面上,“首领”名下有一个不算出名的慈善基金,旨在从法律方面援助被家暴和被侵害的妇女儿童,有必要时,也会将她们接到别墅疗养,无偿提供心理和生理方面的咨询和治疗,通过互助互爱,让她们重新把握人生。

    但日本社会是冷漠、凶暴的,有些时候,光靠金钱和优秀的律师也无法审判某些特定人群,这个时候,就轮到藤原爱美出场了。

    她是幽灵一般的“组织”中的幽灵,13岁后在社会上的记录便再无更新。没有身份证,没有驾驶证,名下也没有注册的电话号码、汽车或房产。她和另外两名少女被两位英国退役军人精心培养,掌握娴熟使用各种武器和徒手搏击的技巧,如同漫画故事的“义警”,利用无数虚假身份,辗转各种高级场所,杀死法律无法制裁之人,尽量做到死因不明或没有可疑之处。

    进入“弥留之国”两个月前,她恰好负责了一个全新的任务,目标是“首领”也要轻轻咋舌的存在。

    和几个财团都有利益关系的活跃政治家,背靠日本知名暴力集团,扎根政坛高层三十余年,私下却是将无辜女性当成玩物、以拍摄暴力视频为乐的罪犯。

    无法制裁,不能审判,靠新闻曝光转瞬就能被压下来,权势和钱财结合,让揭露此人行为的努力只是徒劳。

    “可以哟,就交给我吧。”Amy不在意地说。

    一向优雅稳重的年长女性花时间反复确认:“一旦任务结束,你就要改名换姓逃往国外,该人在欧美都有势力,想必会遭受为期不短的追杀。抛弃过往和自己的身份,绝不是轻易之事,还请好好考虑。”

    “夺走了那么多性命的我,早已是和他们一样的恶魔了。所以,究竟又有什么可失去的呢?”少女如是回答。

    唯一能合理接近任务目标的途径,就是接触该人在儿科病院接受换心手术的孙子。目标每周固定去病房探望男孩,Amy便作为新入职的护士进入病院,耐心等待暗杀时机。

    绝不能轻举妄动,也不能牵扯别人,不能太过优秀,也不能笨拙到给人留下印象。藤原爱美如同变色龙一般,悄无声息地适应了病院的节奏,如同一块本该存在的拼图,不引人注目地嵌入照顾目标亲人的日常进程。

    但无论怎么小心、做了多少心理准备和planB,无谓的事故总会发生。

    世界从黑白电视突然变得五颜六色、人们无法判断的表情突然有了意义,不懂人类感情的恶魔突然被丢进名为“喜欢”的漩涡……命中注定的,藤原爱美遇见了苣屋骏太郎。

    不可以接触,因为害怕失去,光是看着就会感到喜悦,想要却不能得到的事实却带来痛苦。就这样挣扎着、体味着身体裂成两半的心情,直至抵达弥留之国。

    不过,因为是心甘情愿地沉溺,所以,即使死亡也无须被拯救。

    “……嘛,这就是全部的我了。”Amy抚上苣屋骏太郎的脸颊,“我也和骏太郎说过吧,我的‘爱’绝对不含什么‘善意’,不如说,我不知道究竟怎样才算爱上一个人。所以,被一个怪物喜欢,真的比较惨啊。”

    保安室的灯光把少女的影子拖得长长的,宛如一层淡墨隐隐约约印在地上。那简短又高度概括的过去包含常人难以理解和忍受的残酷与鲜血,苣屋注视着她湖水一般澄澈深邃的绿眸,回忆起游戏里第一场见面时对方娇美外表下透出的锐气——漆黑的刀锋般的锐气——仿佛早已习惯在黑暗中游荡、习惯与死亡并肩而行。

    此刻,他又想起小时候读过的童话书。想起坠落在撒哈拉沙漠的飞行员,国王、爱好虚荣的人、蛇、三枚花瓣的沙漠花、玫瑰园,还有小王子遇见的那只狐狸。

    苣屋骏太郎伸手抱住藤原爱美,头搭在她的肩膀上,紧紧搂住她柔韧的腰肢,直到少女的身体轻轻颤抖起来。

    “喂,读过《小王子》吗?”他在她耳边呢喃。

    “什么?”Amy吞了一口唾液,胸口悸动。

    “一个童话故事。”

    “我是杀手,从没读过什么童话。”

    苣屋骏太郎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,极其自然地放开Amy,似乎只是随口一问。

    “喂,这算什么反应?”Amy沙哑地问。

    “大概不算什么反应,嗯。”苣屋抬起脸,Amy茫然注视着他狡黠的笑容和完美的下颏曲线。

    白发青年拉起帽子,收回手插入衣兜,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冲锋枪:“走吧,我们去救有栖。”

    *

    “这冷漠残酷的弥留之国里,有一只独自藏在黑暗里、孤独的、绿眼睛的猫咪,我想,她把我驯服了。”

    白毛小狐狸如是说。

    “如果你驯养了我,我们就彼此需要了。对我,你就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;对你,我也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。”